第18章 旧神往事
黎敖伸手护住石砖上的赤红晶珠。
风从塔顶卷过,珠子表面的水滴被吹成一道细痕。十一支冰锥仍在低鸣,声音各不相同,挨在一起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拨动一排旧琴弦。
“那时,孩子们只叫他先生。”黎敖说。
星璃娅坐在塔沿,没有催促。
“他是祈尔最器重的神使。南陆打仗的时候,他把没人要的孩子一个个捡回来,给他们饭吃,教他们认字,也教他们拿刀。那些孩子住的院子门前有一株枯树,第二年春天竟又抽了芽。后来,他们就把自己叫作枯枕。”
黎敖抹去晶珠上的水痕,手指却没有立刻收回。
“我见过那时的他。”他说,“孩子们会爬到他背上,扯他的头发。他从来不恼。”
塔顶的风停了一瞬。星璃娅听见黎敖指甲刮过石砖的轻响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祈尔米修罗为了稳住这个世界,变得越来越虚弱。就在那段日子里,凤凰王开始听见一个声音。”
黎敖望着自己的手。月光照在指节上,骨节分明,却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横过食指根部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不了多少,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他望着那道疤,像是在那一刻又回到了千年之前的某个夜晚——远处王宫的方向火光冲天,怀中的人越来越轻,风灌进他破损的袖口,冷得不像南陆的夏天。
“起先只在梦里。再后来,只要他一个人待着,那东西就贴在他耳边。它说,千年一次的劫难并非天灾,是祈尔亲手降下的裁决;只要杀了神,他收养的孩子就不用再死。”
“熵余者。”星璃娅说。
黎敖猛地抬头。猫瞳缩成一道细线,塔顶的金光落进去,像被什么东西从中劈开。
“你知道?”
“见过它留下的东西。”星璃娅指了指晶珠,“枯叶盒里的黑泥就是。它进不了完整的世界,只能从裂口里伸手。先找一个不肯放下的念头,再日日夜夜替人把它磨尖。”
黎敖没有接话。他把手按在膝上,掌下的黑袍慢慢皱了起来。
“所以,他只是被控制了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星璃娅看着他,“低语能把恐惧放大,却不能凭空造出一把刀。最后握住刀的人还是他。”
黎敖垂下眼。他似乎想替谁辩解,嘴唇动了几次,最后只吐出一口白气。那口白气在塔顶的冷风里散了片刻,他抬手按住眼角,很快又松开,仿佛只是掸了掸被风沙迷住的眼睛。
远处,白月霖宿舍的窗还亮着。窗纸后偶尔有人影晃过,大概是琉玥又在屋里翻找吃的。
“白月霖身上有什么?”星璃娅问。
黎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“祈尔留在冰脉里的一份力量。”他说,“飞鸾坠进北谷后,是我找到她,把她带进洞穴。那时祈尔只剩一点能回应阵法的意识。”
一支冰锥忽然偏了方向。黎敖抬手将它拨正,指尖被锋口划开一道小口,血还没流出来就凝住了。
“祂给了我两个选择。我选了让她等下去,也亲手启动了冰封。”
星璃娅拾起赤红晶珠。珠子里两缕微光一近一远,远的那缕几乎贴在晶壁上,再轻轻一晃便会断开。
“六星追日呢?”
“我只看见它开始运转。”黎敖说,“没进去过,也没再听见祈尔说话。”
风又起了。黎敖转开脸,目光落向城外。
“所以我只能等。”
星璃娅把晶珠收入袖中,起身时,积在衣摆上的雪落了一地。
“枯枕带来的污染很新。”她说,“不是一千年前沾上的。”
黎敖跟着站起来:“凤凰王已经很久没有直接召见他们。”
“那就更值得看看。枯枕以为白月霖是钥匙,另一边却把她当成余孽。两群人追着同一个女孩,谁也没问过自己手里的消息从哪来。”
黎敖望向那扇亮着的窗。窗前的人影停了一下,随后又被另一团蓬松的影子撞开。
“你怀疑那东西同时在骗他们?”
“我只知道,它喜欢让别人替它动手。”
星璃娅走到螺旋阶梯前。
“带我去冰窖。”
“那里只剩一面空冰壁。”
“空不空,看过再说。”
她踏下第一阶。身后迟迟没有脚步声,直到她转过半圈,黎敖才从十一支冰锥之间走出来。
他先熄了塔顶的阵纹,又俯身拾起那支泛着红光的柳絮冰锥。做完这些,他仍站在原地,望了北方很久。
随后,脚步声追进了阶梯的回音里。